職涯筆記
跟朋友抱怨，朋友說「你薪水那麼好還有什麼好嫌」。你笑一笑，話就吞回去了。
從此你不太講這件事，因為講出來像在炫耀，也像在無病呻吟。
我想先說：這種困境是真的，而且它比「薪水太低」更難處理。
薪水太低有明確的解法，你知道要爭取什麼。沒有成就感沒有解法，因為你連自己缺的是什麼都說不清楚。而且它會慢慢磨掉你，讓你在某一天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任何事情有感覺了。
這三種的表面症狀一樣，但根源完全不同，解法也不同。用錯解法只會更累。
你的報表交出去，不知道誰看、看了做什麼決定。你的專案上線，沒有人告訴你有沒有用。你像在對著空氣工作。
這種空虛的來源是失去回饋迴路。人需要看到自己的行動造成了什麼，這幾乎是本能。
解法不一定是換工作。先試著找到你的使用者：你的產出最後給了誰？去認識那個人，去問他「這份東西你怎麼用」。
這件事的效果常常超乎預期。做內部數據的人去找幾個實際使用報表的同事聊過之後，往往才發現自己某一張表真的替別人省下了時間。沒有換工作，但接下來看待同一份工作的方式完全不一樣了。
如果你找過了，發現真的沒有人在用——那這份工作確實沒有意義，那是組織的問題，不是你的。這種情況換工作是對的。
你做得很順，順到不需要動腦。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複製。
這種空虛的來源是沒有難度。人在略高於自己能力的挑戰裡才會感覺到活著，太簡單會無聊，太難會焦慮。你在無聊那一端。
解法是主動製造難度，而且不一定要換公司。
去接一個你不確定做不做得到的專案。去帶一個新人（教學會逼你把模糊的東西講清楚）。去跨到隔壁部門的事情裡。去把你手上那件做了三年的事，用一個全新的方法重做一次。
如果你發現這家公司根本沒有這種機會——所有的難度都被更上面的人拿走了，或者組織小到已經沒有空間——那才是該走的訊號。
這種最難，也最耗人。
你做的事本身有影響力、也有難度，但你不認同它。也許你在賣一個你自己不會買的東西，也許公司做的事跟你相信的事相反，也許你每天都要說一些自己不信的話。
這種空虛的來源是你必須把自己切成兩半：上班的那一半和真正的那一半。
這一種，換工作是唯一的解法。
前兩種都可以在原地調整，只有這一種不行。因為問題不在環境的設計，在你和這件事之間的根本不合。留下來只會越來越麻木，而麻木是有代價的：等你有一天想要重新感覺到什麼，會發現開關已經很難打開了。
問自己三個問題，第一個答「是」的那個，就是你的那一種：
一、如果有人明天告訴你「你上個月做的那件事幫了大忙」，你會不會突然好過一點？會 → 第一種，你缺的是回饋。
二、如果明天丟給你一個你不確定做不做得到的任務，你的第一反應是興奮還是抗拒？興奮 → 第二種，你缺的是難度。
三、你會不會不好意思跟別人說你在做什麼？會 → 第三種，價值觀在打架。
有一種情況我必須單獨講：你什麼都想清楚了，但你走不了。
房貸、孩子的學費、家裡長輩的醫藥費、手上的存款撐不過三個月。這些不是藉口，是真的鎖。
對這種狀況，我不會叫你勇敢一點。我會叫你先做兩件事：
一、把數字算出來。你需要存到多少才走得動？六個月生活費？一年？算出那個數字，然後訂一個日期。有了數字和日期，「被困住」就變成「我在存錢，預計某年某月」。這兩種心情差非常多。
二、在還沒走之前，先做能提高身價的事。接一個新專案、考一張證照、去認識三個相鄰產業的人。等你存夠錢那天，你要帶著更好的自己出門，而不是帶著多熬了兩年的疲憊。
走不了的時候最傷人的不是留下來，是留下來還什麼都沒做。前者是策略，後者才是消耗。
「薪水不錯」讓這件事變得更難，不是因為錢綁住你，是因為它讓你失去了抱怨的正當性——包括對自己。
你會一直告訴自己「我不該不知足」，然後把那個感覺壓下去。壓久了會變成另一種東西：不是不快樂，是沒有感覺。
我想告訴你，覺得空虛跟知不知足是兩件事。一份工作可以同時給你不錯的收入，和一種慢慢消失的感覺。承認這件事不是不知足，是誠實。
誠實了，才有得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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